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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镇·故乡
[ 2007-4-17 21:09:00 | By: 清河鱼 ]
 

古镇·故乡

清河鱼
    这是运河边上的一座古镇,以简陋的手工作坊里磨出的香油闻名乡里,人们

都叫它“油坊”。
    据说在水源充沛、河流畅通的时候,南北航船往来不息,这里是一个重要的

商埠码头。大米、煤炭、食盐、棉花……在岸上堆起来又瘦下去、堆起来又瘦下

去,因此聚集了许多掮客、商贩、游人、名伶……使两岸一时繁华昌盛起来。当

水渐渐地浅下去的时候,就像繁簇的花丛经过一场雨打风吹,一夜间所有的华丽

与赞叹就摇落尽了,这个镇子也就卸去浓状、洗去铅华,露出一种北方黄土地的

土相来。先是轮船搁浅,人也散去大半,少了一种冲动、一种浮躁和一种自觉不

自觉的傲气;再就是河床里露出漫漫黄沙,碧波荡漾的地方生出杂草、长出高粱

——一条河没有了水,就像一个人被掏去了五脏六腑、七魂六魄,即便他前日是

怎样生龙活虎、掀风起浪,是怎样的通天彻底、翻云覆雨,如今也双唇失色,两

眼无光,形同稻草,徒具空壳了。好在它的性情还在,它所铺张开的气势还在,

它滋养的生灵还在。所以在那高陡的堤岸下、依依的古柳旁的镇子,还有庙会,

有戏院,有没落的贵族箱底里倒出来的宝贝,有大宅门推开时沉重的声响,有一

个繁华梦、一种独特的民风。
    ……我找出记忆里对它最早、最深的记录,是在喧闹的集市上和姐姐被摩肩

接踵的人流挤散走失了。我拉着一个大人的手走到一个买“面人”的摊前,我伸

手要买那些花花绿绿的“面人”时,却发现拉着的那个人很陌生,并不认识。我

顿时号啕大哭,直到姐姐来了,在我的脖子上挂了一串各式各样好看又好吃的“

面人”。姐姐背起我,钻到一个大木桩子搭起的台子下边,伸着脖子看台子上一

个人一个脸上涂满油彩的人嘴里神奇又恐怖的吐出一团烈火,又吐出一团烈火,

伴着叮叮框框的锣鼓声。火灭了的时候,他的身后又跟出一个济公一样滑稽的扮

着脸相的人拿着手绢给他扇着风,烟真的从鼻孔里冒了出来,绵延不绝的样子,

很像我们家屋顶上的烟囱,在黄昏,袅袅的一缕灰烟。烟也散了,紧密的锣鼓响

了一阵,他在台子上转了几圈,不知从哪里窜出几个孩子,一样的短衣短袖,眼

花缭乱的翻着跟头。鼓一停,他们一窜又没有了——也许就在台子上吧,只是我

看不到,我从姐姐的背上出溜的快掉地上了。那个吐过火又冒过烟的人站到台沿

上,重声重气地说他要吞下去三尺长的长剑,用手比画着,三尺长的长剑,从喉

咙里直插下去。我害怕的浑身哆嗦,忙跳到地上,蹲在姐姐脚下,用手捂住眼睛

。人们的叫闹声盖住了一声接一声的极慢的鼓点,我大胆的放下手,看到台子下

面杂乱的堆放着的演戏演杂耍的行头,看到一双接一双的脚,看到台子上发颤的

木版像是要塌下来了,还看到男人粗砺的下巴,也看到自己很孤弱地打量这个奇

异神秘的世界……忘记了什么时候回的家没,吃糖葫芦,吹染红的气球,看姐姐

挑化格子布面,买塑料发卡……都影影绰绰的重叠在记忆里。晚上看戏的时候,

我大概是一进戏园子的门口就睡着了,丝弦和锣鼓纷纷跑进梦里,至今在我耳边

萦绕,挥之不去。
    ……
    一晃荡,二十多年就过去了。正像诗人说的那样,“弹指一挥间”。
    曾经,我豪情万丈地辞别故乡,经风经雨后满怀疲惫,一身沧桑,方懂得世

事的艰难,做人的辛苦。那少年时在长堤上追逐杨花柳絮的闲情,在斜风细雨中

吟弄诗篇的情致,一去不返,再也体会不到了。站在大堤上俯瞰这个古镇,红房

新舍、厂房林立,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躁动着的是这个时代共有的欲望与喧哗

;变幻着姿态,变幻着声调,刷新着人们的头脑,刺激着人们的视听——它像一

首被包装时尚的民谣小调,既不新鲜,也不淳朴,而有些妖里妖气不伦不类。虽

然骨子里的本色特质还在,对土地的执着迷恋还在,作为故土的磁性还在,但已

今非昔比、心境全非了。它同样不会在意一个人的离去,也不会在意一个人的到

来,我也以复杂的感情在短暂的亲近后,又无牵无挂地走开,悄悄地走开,去别

处,去一个与它不一样的地方,生活,梦想,劳动,收获,然后化为灰烬、归于

尘土,静静地消亡。

清河鱼     2006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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